海勤人物故事 | 父亲节的礼物

今天是父亲节，我是前几天知道这事的，昨晚闺女说她给我准备了父亲节礼物，一张自己画的贺卡，去年也是，闺女明天就8岁了，这是她这个年龄力所能及的事，我很欣慰，当然这是昨天的事，少女的心，说变就变，今天我们爷俩干了一仗，以特别的方式过了个节。

我们爷俩干仗这件事说到底，其实是两代人的价值观斗争，究其根源是我认为在她未成年的时候应当以父亲的价值观去看待对错，但她认为她有权表达自己的认为，到最后发现，斗争的对象其实不是她，是我自己，是我不想承认，一个8岁的孩子也可以有并且能准确表达的价值观，然后用自己的价值观去反抗我这个‘世俗’。后来的彩蛋，一样让我惊讶，她在用行为表达，争议归争议，父女归父女，父亲节是要祝快乐的，价值观也是要坚持的，虽然干仗的时候互相都毫不手软，她用玩具当‘凶器’伤害了我的额头，我用‘非法’的手段处置了‘作案工具’。

这一仗之后，她争取到了自己平等对话的机会，我也多了一个可以辩论陈情的对象，子承父业指日可待。这也许才是父亲节真正的礼物，就是早了些。

我在跟闺女辩论的同时，也在想我跟父亲之间的争斗，我跟父亲之间到底有没有争斗，如果有，是以什么方式进行的，已经记不太清楚，男孩子跟父亲的价值观碰撞客观地受两个因素的影响，一是体力，二是财力，身体发育成熟之后，开始争取除了挨打之外更文明的价值交流模式，经济独立后对家庭事务决策权便跃跃欲试。这是每个父亲要都面对的问题，也是每个父亲都会收获的礼物—孩子在慢慢长大。

小时候没有什么父亲节，也不会去给父亲专门搞什么礼物，既有羞于表达的文化属性，又是严父慈母的民族传统所致，对严厉的人，我们更擅长于当面唯唯诺诺，背后唧唧歪歪。所以对父亲而言，大概放学回家不惹挨打就是最好的礼物。大概在95年前后，父亲体力已不如我，并且一直没学会我妈的绝招‘十字追魂棍’，赶不上也就打不上了，只能通过嗓门的洪亮来表达自己的情绪，我给父亲的‘礼物’也是从那个年龄才开始慢慢登场。95年初，我初三辍学回家，父亲跟我展开了我记忆中的第一次认真谈话，父亲说现在不念书就算是长大了，家里准备再盖几间房，包几亩地，攒点钱给我娶个媳妇，我爷爷没得早，这事再办好他的任务就完成了。本来辍学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我好像因此得到了可以独立生活的机会，还沾沾自喜了一阵子，辍学后父亲带着我到处跑，在东庄子烧过砖窑，到县城学过修理工，去西安当农民工，目标很明确，赚钱娶媳妇，现在想来当时干劲还是蛮大的。那两年是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实现这个目标得着实努力，大夏天的我们爷俩一个穿着将军尼的军用裤，一个穿着人字拖，在西安人生地不熟的大街上游荡，最狼狈的是，记得大概就是这个时节，有天中午在李家村车站下公交车的时候，因为穿着拖鞋，加上天热鞋底软了些，不小心把脚大拇指磕在地上，现场就肿了起来，四十多度的夏天，父亲扶着我到处找人安排工作。可能对于父亲来说，这是他收到的一份最差的礼物，老子好汉儿怂蛋，书读不好不说，性格还格外腼腆，要啥啥不成，到处赔着人情。

打了半年工，自己想明白了，还是念书舒坦，拿攒着娶媳妇的钱交了借读费，继续上高中，可能是当时教育局太穷，那一年读高中的人有6成都是借读的，但没参加过中考的就我自己，所以入校时我算年级倒数第一，父亲给我的任务是能领个高中毕业证就行，毕竟高中生可以去大厂当临时工。96年暑假，半夜我睡得昏天暗地，父亲从修理厂回家把我弄醒，我下意识地在床上瞅着地上的烟头往后躲了躲，以为我偷他的烟抽被发现了，想来少不了挨一顿揍。揍就揍吧，从形势判断他没拿家伙，应该不会下手太重。父亲喝了酒，灯光昏暗视力不好没注意到作案现场，一屁股坐在床上，瞪着眼问我，你今年考了多少名，我说年级第四，这是我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从问问题的角度判断，这顿打兴许是可以以功抵过了。父亲说，我在县城早听说了，所以喝了一场酒，然后开始给我讲我爷爷的英雄事迹……这是前十几年除了我出生的那天，拿得出手的最好的礼物，这个礼物也让父亲的‘野心’开始膨胀，不再惦记高中毕业证，最低也得是高中专!96年，他跟我同龄。

再后来第一名考了不少次，学习成绩已经可以让他凡尔赛好几年，他也撸起袖子干了好几年。那个年代，在农村家里有个上大学的孩子，每年都得多去坟上烧几回香，心里有劲。

我去法院上班前夕，也在父亲节前后，给父亲打过几次电话，他对铁饭碗挺满意，本来一直想去企业，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去了法院，能过个当法官的瘾，还能让父母很满意，都挺好。从那一年开始，给父亲的礼物，大概就是他满意就好，这点我不如我闺女，没有追求自己独立人格的魄力。

2012年决定辞职出来做律师，恰巧也是在父亲节左右，以我对父亲的判断，他不会支持，正面请示，冲突不可避免，他不会强烈反对，但一定会跟我妈夜不能寐很久很久，直到我鱼安水安，那时候他糖尿病已经很严重，受不得太多刺激，我选择了迂回加纵深的策略，告诉他我要调到北京工作，正在做相关准备，其实我知道他知道了，但是他装作他不知道，我们父子谁在配合谁，说不清，反正我妈不知道。他正面知道辞职是在两年后我在北京娶妻生子安家落户以后的事。为此他还专程来了趟北京，看了看我正在装修的房子，方才罢了，我以为是独角戏，其实是他战战兢兢陪我演完的，分不清是谁在给谁送心安。

来北京十年，父亲经常给我打电话，嘴上聊的是时代发展，心里想的是家长里短，我也是报喜不报忧，生活都如设计的那般美丽，双方也都按照“导演”的要求呈现出各自满意，爷俩互相哄着过日子的情节，也是一出好戏。近几年，父亲开始跟母亲一样，关心吃穿冷暖，经常寄些吃穿零食，我知道，这是他老了，念子心切。

在我有清楚记忆的这些年里，我与父亲之间的‘斗争’还算比较温和，小时候是棍棒底下出孝子，老子说啥就是啥；青年时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想办的事总得办；长大了变成明修公路暗栈桥，一切都好，请您放心；到现在才知道，都是当儿子的在‘掩耳盗铃’，父亲的太极阵，他若不让你过，大概是暗度不了的，发展与守成，风险与安全，努力与机遇，幸福与平庸等等，这些因素之间的权衡，在老头子脑子里，也是量子级的纠缠。

又到父亲节，此时父亲大概正在村里打麻将或者在巷子口和一群老哥们“练口技”，闺女兴许在练轮滑或者正在看‘斗罗大陆’的连续剧，跟老头子‘斗争’了半辈子，现在又跟小家伙‘周旋’，代代之间，既有牵挂，又有抗争，发展是硬道理，抗争是发展的必经之路。在发展中惦记，在惦记中发展，大概就是传承中最好的礼物。

祝父亲节日快乐！今年有疫情，日子都难过就不发红包了，作文以纪之。